「霍德華大人,您父親要我來請您們幾位去開會。」眾人剛走下石塔,已有村民在等著向他們報告。

開會的所在是一座石砌的矮房,佈置得很簡單。房間正中是一張長形的石桌,桌上鋪了一張牛皮製的地圖。八塊頂部磨平了的石頭,權充椅子,排在兩側。每個位置前都設有一盞小燈,說是燈,其實不過是鐵片上盛了些不知什麼生物的油脂,在那燒著罷了。

方才與霍德華一同迎接他們的老人坐在桌子中間的位置,左邊坐兩位男子,一胖一瘦,胖的那位有張粉白的大臉,小小的五官像陷在麵糰裡面,彷彿一揉,就會沒了形狀;瘦的那位是個禿腦袋,臉上幾根稀疏的鼠鬚,長短不一的從下巴放射出來,不知何故,他似乎總拉長著脖子,將腦袋向前伸著,使的肩胛後的那一片,看上去有點駝。老人右邊坐著的一位褐髮青年,倒是十分爽朗,看上去僅二十初頭歲。

老人道:「請隨意坐。」瓦爾特在他對面坐下,或徳華在左,夏佐在右,也紛紛坐下。老人依序介紹眾人,兩位一胖一瘦的男子原來是石礦商人們的代表。而年輕男子則叫斯科特,出身漁村,少年英傑,在許多村落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。

寒暄過後,瓦爾特問:「您們有多少人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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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隆納是個占地廣大的濱海聚落,由數十個村莊所組成,以出產石礦而聞名。聚落中央是個大廣場,鋪滿石板地,上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塔。貧瘠的漁村在廣場周圍環繞著,一圈又一圈,慢慢向外擴張,形成一個巨大的同心圓。由於石礦資源被少數商人壟斷,又因為質地堅硬而無法大量開發,因此特別珍稀,一般只做為換取外來物資的貿易工具,當地居民並無福消,多數村落完全仰仗以捕魚為生。漁村裡的情況通常相當粗陋,泥土磊成的牆,被浪花拍打上岸的不知什麼的硬物組織成的屋頂,密密麻麻一間捱著一間。成串的死魚掛被在屋簷下,或被丟棄在牆角邊,使的村落裡到處瀰漫著一股海水與鐵鏽味參雜在一起的鹹腥臭味。海風吹來,將臭味吹到瓦爾特與夏佐等人的鼻息下,一行人不由得皺眉。經過三天三夜的披星戴月,他們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。清晨的太陽還未完全醒來,在厚雲後方散出一絲柔光,眾軍士在晨霧中牽著馬,穿過層層矮房,朝廣場走去。

六百多人的浩大聲勢驚動了居民,他們先是探頭,接著跑出房子觀看,安靜且迅速的將消息傳播開來。不一會兒,道路兩旁的人越來越多,一窩蜂的都隨著他們的腳步挪動,用一種帶著強烈好奇且透出一絲畏懼的眼神跟著他們。等他們到達廣場,已有滿滿一圈看客在那等著,攜老扶幼,都想一睹軍隊的風采。人群圍著石塔,留下一片空曠的地方,兩位衣著整齊的男子離眾人遠遠的站在裡頭,一老一壯,顯然是這個地方的中心人物。

「您好,在下是瑞良貝城的瓦爾特,奉敝城統領雅貝佳大人之命前來。」瓦爾特走到他們身前,取下頭盔恭敬的說。

「不用多禮。」年邁的男子笑道:「我認得你,你是之前常跟在雅貝佳大人身邊的那位小將吧?你們大人近來可好?」

「很好,謝謝您的關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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森林中,一位青年騎著快馬,一路疾馳。兩旁樹木鬱鬱蔥蔥,直伸天際,略紅略灰的陽光從葉隙中竄下來,照在駿馬的白毛上,像是無數的紅疹長滿了身子。路越走越小,越來越難行,於是青年翻下馬來,將白馬繫在一棵大樹上。此人劍眉星目,頗含英氣,五官巧緻如其母一般,正是雅貝佳的獨子瓦爾特。

「艾絲特!」瓦爾特大叫,撥開長草,朝一棟四壁都鑲著玻璃的木屋走去。

一個身著白袍的美貌少女從屋後轉出來。她摸摸自己白瓷般的臉,用那雙又大又藍的眼睛望著他。

「哎……你來做什麼?我正在忙呢。」

「來道別啊,我等一下要去加隆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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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順鏢局的鏢師們,護著鄉紳到湖南湘潭交了差事,便將那幼子攜回南昌。一行人馬進了市鎮,便各自解散歸家,劉慶璋亦帶著那小兒,快馬朝一戶白牆青瓦的大院奔去。還未入得大門,院中的一個護院已看見了他,叫聲:「老爺回來了!」伸手便要去牽那馬。

劉慶璋調轉馬頭避過了護院的手,道:「去叫文廉過來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文廉!文廉!」劉慶璋不理會他,自顧朝屋內大喊。

此刻劉文廉正在內院教授徒弟,打著赤膊跑匆匆跑出,手裡兀自捏著三枚飛鏢。劉慶璋看見兒子愣頭愣腦的樣子,不禁搖頭,翻身下馬,將嬰兒塞入他懷裡,道:「這孩兒與我有緣,你今日便收了他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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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山中薄霧尚未散去,一匹青驢拐過山岰,走在嶂巒疊翠的山道上。乘者是名女子,大約三十歲年紀,黛眉秀目,頗有幾分姿色。行不了多時,那驢忽然低鳴一聲,發足朝一株樹叢跑去。這牲口自幼由女子親自馴養,甚是溫良,從未有過如此舉動。女子不覺一愣,還來不及細想,一陣微弱的呼吸聲便已傳入耳中,翻身下驢,撥開草木,果然見到一個嬰孩躺在地上,睡夢正酣。

女子秀眉一蹙,尋思:「這種荒山野嶺,這孩子保定會被豺狼吃去,不然就是凍死餓死。不如此刻送他上路,也比由他自取滅亡來的強些。反正世間愁苦煩惱居多,不戀也罷。」纖纖玉手,已抽出腰間長劍,挑開嬰兒身上的舊衣。

許是山上天冷,寒氣一逼,那嬰兒靜忽然轉醒,冷不防的打了個噴嚏。見那手持長劍的女子倒不怕生,反而咯咯笑了起來,這一笑露出了頰上圓圓的兩個小酒窩,洽與那女子早夭的稚兒有些相似。女子眼圈一紅,心事陡然被惹動,再也下不了手,只得收起長劍,將嬰兒重新包裹好。心道:「緣分!權且帶著他一陣,也算功德一件。」

女子抱著嬰兒翻上青驢,重回道上,行至中午,山勢漸險。那青驢身量雖小,卻是良物,行走於山嶺土坡之間如履平地,任憑女子催促,直往山頭邁去,片刻不停。又行數里,忽見遠方一群人馬擋在道上,只是遲遲不前。女子心下起疑,將青驢繫在一顆大樹下,抱著嬰兒,縱身竄上樹梢,欲看個究竟。

探頭望去,只見刀劍光芒,在日頭下爍爍閃動,仔細數數,竟有三十多人。一邊是十來個壯丁,身後護著兩輛大騾車,一邊是群兇神大漢,兩方人馬相互對峙,把個狹窄山道堵個水洩不通。女子在樹上看的親切,心下已知是強人劫車。看那為首的盜匪虯髯如獅,粗臂寬肩,顯有外家橫練的功夫在,一把沉甸甸的仆刀持在手裡,端得是條好大漢。護著騾車的鏢師們以一精瘦老頭為首,使的是一把八卦刀,眼見他腳踏方位暗含八卦四象之跡,立穩了門戶,傾刻就要動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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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南風吹來,原本金甲銀盔的雅貝佳,已成了半老婦人了。儘管長期的軍旅生活使她滿面風霜,但炯炯有神的雙眼與俐落的身段,仍將當年的風韻與百戰之姿留存了下來。

正是清晨天色曖昧不明的時候,雅貝佳在燥熱中轉醒。今年夏天特別溽人,一旦醒來便無法再輕易睡去,加上心中有事,更是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眠。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樸役端了一盆洗臉水來,放在案几上。她緩緩起身,褪下一身汗濕的睡袍,換上素色長衣,一整精神,往家門外踱去。心事不外乎兩樣,一樣是災荒,第二樣是城外徘徊不去的大量商人。關於荒災,昨日已命令底下的軍士趁著半夜下田搶收;而面對城外日益增加的商人,雅貝佳心裡尚未想到恰當的對策,索性近日天熱,為了躲避太陽,城外的活動多半傍晚才開始,還是應該以城內的事物為優先。打定主意,騎上早已備好的馬,直往南部的農地馳去。

出了王城,便是茂密的森林,正當策馬穿過林蔭間的步道,突然一隻大鳥朝自己身後的方向飛去,雖然灰褐色的天空使視線混沌不明,雅貝佳卻還是認出那是一隻專門送信的大鷹,不禁回身多看了兩眼。這是件很稀奇的事,有餘力馴養老鷹的城市並不多,如此稀珍的動物,若非緊急軍報,向來不輕易出城。

不一會兒,眼前徒然開朗,大片農地在眼前伸展開來,農地盡頭處,遠山似的城牆矗立在後。城牆與田野之間,是密密麻麻的農舍,呈放射狀,圍繞著農田。十幾年前才不是這樣呢,雅貝佳心想,從沙洲般的小城市發展到今天這種樣貌,她一路看在眼裡。若不是近來氣候不佳與即將到來的蝗蟲,雅貝佳真愛死這片田地。田野間許多人影晃動著,昨日吩咐趕在半夜天涼的時候幫農人們收割的軍人,正趕著馬車,將為數不多的麥作運往倉庫。

「怎麼樣?」雅貝佳下馬,找來領頭的隊長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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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小小的城市邊緣,一彎細水橫過,所到之處,翠芽初發,透著一股新鮮的綠意。天空是艷得化不開的藍,安詳懶洋的陽光灑下,予人一種想要呵欠的慾望。城市外圍排列著大量的土製房屋,大多已因長年的風霜雨露而傾圮,早失去了居住的功能,如今灰敗的立著,彷彿正小聲的訴說著流逝在這座城市裡的漫長歲月,與很久很久以前,已被人遺忘的繁榮。

城裡的道路窄小卻規矩,兩旁擺滿了屍體,排成長長一列,數量之多,只能以緩慢的速度將之運至城外,其餘來不及運初去的,也不見蓆子或白布之類的遮掩物,就這麼任由陽光曝曬,散發出惡臭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平靜的哀傷,人們對美麗的風景或死亡的慘狀都已麻木了,他們只是苦著臉,機械式的默默工作,彷彿連說話的力氣都不想浪費。

此刻,藍的出水的天空下,雅貝佳帶著人馬踩入煥然一新的耶路撒冷。像一支霸道的長槍,不問是非的將生命的血色刺入城中。

         大量的馬蹄在耶路撒冷中翻起塵土。像是早已被欺壓習慣似的,居民們見到這一群橫行霸道的人並沒有感到十分驚訝,他們只是各自做著自己的事,完全無視於軍隊的存在。雅貝佳一邊指揮軍隊一邊四處查看,內心感到十分驚奇。眼前景色明媚得宛若天堂,但橫躺在此地的大量屍體與行屍走肉般活著的人們,分明是一副地獄中才能看到的情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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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經過漫長的等待,雅貝佳終於能越過高原,親眼見識這座城市了。「耶路撒冷」這個自孩提時代聽到現在的地方,實際靠近卻反而有種遙遠不真實之感,恍若在夢中目睹了一個神話。

雖然不是冬季,高原的氣候仍舊相當寒冷。她哆嗦著身子,策馬緊跟著前方的老人。老人名叫艾布納,是城裡被受推崇的智囊,久經世事,歷盡滄桑。此刻正是黃昏時後,在半明半暗的天色裡,他老朽的背影在飽含塵沙的寒風中搖晃著,只能勉強勾勒出一個輪廓,像座馬背上的黑乎乎的山丘。隨著天色轉暗,風越刮越大,雅貝佳只得拉緊衣襟,一邊加快步伐跟上前去。荒草芊芊,似無邊際。雅貝佳好幾次想問老人還有多少路途,卻都忍住了。風吹得這樣響,帶著沙子刮過地面的沙沙聲,連馬啼聲都變得若隱若現,更何況此刻她的口鼻上都蓋著防沙塵的厚布。最後,兩人終於停在一處斷崖邊,腳下是近乎垂直的峭壁,眼前是片廣大無垠的平原。兩人下馬,將韁繩握在手裡,眺望著。

「看!就是那個!」天色已完全變黑。老人伸出手,指著天空,手指落處,一團指尖大小的怪異火焰正灼灼燒著,像顆巨大的綠色星星,看上去陰森森的。

「好大!裡面有什麼成份?」

「不曉得,」老人頓了頓「應該說沒有人曉得,根本沒辦法靠近它,之前派去研究它的人沒有一個回來。都被毒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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